这一段时间,几乎每天都会落一些雨,大约是作为秋季的序幕,又或是一个很委婉的提醒:天气,会渐次地凉冷了。
早间从餐厅出来,走过学生的宿舍楼下,照例地会抬头看一看两边的宿舍,一边是女生一边是男生,都是今年的新生,男孩子可以大声唱:对面的女孩看过来……东面的绿地被是一层葳蕤的花叶蔓,这种花非常地廉价非常地顽强,也容易被人忽略,只是在特定的时间会开出浅紫色的花来,类似长春花的花型;有一颗很大的合欢树,枝叶舒展,恍若舞台上水袖翩然,不疾不徐。连日的阴雨,合欢花偃旗息鼓了,她的花期很长,从浅浅的初夏到深深的暮秋,一批批粉中带微紫的絮状小花层层叠叠地伏在枝条上,远远看去,是一团游丝,柔软而纤细;还有脚下铺满了一层鹅黄色的小花,初秋时的栾树,会长出张牙舞爪的花枝来,但例外的是密密匝匝的小花,推搡着欢笑着,被风一吹被雨一润,落到地上,让人想到一句诗:花径不曾缘客扫。
暑假的时候,会偶尔跑到大棚去,看看那里的荷花。其实,诗句说得不错,确实有“荷风”,你站在旁边,倘若是夕阳已下的晚间,可以闻到这种味道。花的品种虽不出众,但胜在有气质。荷花的气质是浑然天成的,我对她的这种气质则完全是从那些诗句中觉出。周敦颐的《爱莲说》自是不必赘言,真的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,还有一句也是拈手而来的妙句: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简单质朴的九个字,却是一副生动的画面:简洁、安静、清明、俏皮。几支新荷,脆生生地立于水面上,袅娜而风致。等到过完暑假,即将开学的时候,那荷已然残破了,枯黄色的斑一块一块地落在原本碧绿的叶面上,莲蓬也是垂下头兀自不语,姑且留着残荷,听听雨声吧。
紫薇和木槿也开到了迟暮。《红楼梦》中有一句:开到荼靡花事了。荼靡就是栀子,多开在夏初。我原本觉得这话不妥,栀子花开完后怎么能说花事了呢,不去说那些时花,就说那些灌木之花,如夏天的紫薇、木槿,秋天的桂花、木芙蓉……但有一天我豁然开朗了,曹公所说的这句只是针对春天吧。如果说是春天,那就顺理成章了。栀子开与暮春和初夏之间,花期较短,芳香绵软,等到她花落的时候,确实是春天早逝,花事全了了。如今已入秋,长袖善舞与整个夏季的这两种花,刚好应了两句诗:紫薇木槿花残,斜阳却照阑干。燥热的夏天,有木槿和紫薇的盛开,是幸福的。学校U路上的两侧,隔着一小段一小段的距离,便是紫薇,花色不一,有浅粉、淡紫、深紫、银白……问鼎广场和生活区种有些木槿,数量不如紫薇那般多,但开花时的效果确实不遑多让。重瓣的木槿花,恰到好处的紫色,与翠绿色的叶子中间羞涩地开满整树,那一树一树的花开,有呢喃有私语更有无数的欢喜。
如今的校园,你不需要刻意去感知,便可以闻到桂花的味道,暗香盈袖。桂花不以其花姿出众,胜在芳香。我对她印象不深刻的唯一原因是,我在想到她的时候,脑中竟然没有一句可以引用的诗句,有关于她的任何一点都好啊。但确实,在秋季,她用一种占尽风情的姿态向我们表明:我才是这个季节的花魁。无它,只是因为桂花的活力和蓬勃,也是这个季节的妥帖和蕴藉。秋季是她展示自己的最恰到好处的时候,经历了百花开尽的春、草木繁茂的夏,那样喧闹的时节,她都以一种等待的姿势静默、沉淀,最终在花事凋敝的秋绽放。这个季节就像为她量身定做,恍如一道山泉起初横冲直撞地翻过草地和石块,忽然间遇到了一条干涸的水渠,然后静默安定下来,变得细水长流。所以,我现在会站在一树一树的桂花树下,为着她的隐忍为着她的耐得住寂寞而敬佩。
我有时想,怎样的一个人会对那些植物花草、鸟雀鱼虫倾注许多的在意。大约是心思细腻的人,也许是内心孤寂的人。鲁智深会对着鸟讲话,那是无聊极了无处倾诉和发泄吗?至于贾宝玉,也会对花草讲话,那或许是一种怜香惜玉?只是这两人的性格却是截然不同的。但我同时又觉得,必定是一个细微观察生活,热爱生活中一切包含那些有生命或无生命的人,才会驻足会感慨会深思。所以,做这一类人吧,微行微思,朝花夕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