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忘却的纪念

来源:新闻网发布时间:2015-04-10浏览次数:29

那是许多年前细雨迷蒙的清明,我已记不清那一年我几岁,只依稀记得是在小学的时候。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,听见母亲唤姐姐起来,轻声交代,“太婆走了,爸爸妈妈现在要去奶奶家,你等妹妹醒了再把她带过来”。姐姐看了看我,应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我眯着眼睛,黑暗中,没有被发现。恍惚间又睡了过去,如梦一般,十几年来却没能忘记那一天雨碎在窗上的声音。

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。在此之前,死亡仿佛只是大人们茶余饭后谈笑间偶然闯入的那一句“知道吗?那个谁死了。”所伴随的一声叹息。

有时我会被牵领着去参加那陌生的可怜的死去的人的葬礼,在震天的鞭炮声中吃着糖果和螃蟹。男人们在划拳拼酒,女人们聊着家长里短,而我则跟着刚结识的小伙伴们在席间追逐嬉闹。那时的我还分不清喜事丧事,只觉得可以吃喝玩乐便心生的高兴。

而太婆走的时候已经九十五岁,是所谓的喜丧,作为重孙的我因此得到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。这又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。因而让我本就淡薄的生死观更加模糊不清。

太婆被推进焚化炉的时候,玄字辈的我们站在炉前,看着“轰”地燃起的火焰,我突然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,大人们都围着我,哄劝着,又仿佛被我感染了一般都开始抹起了眼泪。家里人解释着,说我跟太婆亲得很,舍不得了。然而我知道,那个时候的我,第一次懵懂地恐惧着。

骨灰盒被埋进黄土之后的程序是我所熟知的,当大铁锅和炉灶热起来之后,我便又欢快地穿梭在大圆桌间,嬉笑个不停。

此后虽然也曾参加过其他老一辈的葬礼,却再没有哭过。

直到十六岁那一年,与癌症抗争了五年的母亲安详地闭上了双眼,抛却了她饱受病痛折磨的躯体,我再一次感受到死亡始终蛰伏于我的生命中不曾远去。

母亲走后那短短三天过得极其缓慢,炎热,仿佛整个夏天的热量都集中于此。家里早已做了诸多准备,却依然显得手忙脚乱,连哀伤的时间都变得紧凑了。三姑六婆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地说着,却显示出巨大的力量,很快就准备了大量葬礼所需的物品,又忙碌地招呼着闻讯赶来的久不得见的亲友们。有多少人是在别人的葬礼上重逢的呢?

再次踩在火葬场冰冷的地板上我早已没有了小时候的好奇,只默默地低着头站着。人们猜测着别人家死的是什么人,又附以无限的惋惜,渐生出惺惺相惜的情意来。

记忆中的大火重新燃起的时候,我突然忘记了自己是在谁的葬礼上,仲夏时节我却仿佛置身于多年前清明的雨携来的凉意中。然而我没有哭。

母亲的骨灰是我和姐姐一起放进木质的骨灰盒中去的。颅骨没有被焚尽,颅腔中有着黑色的粉末,那是母亲四十多年喜怒哀乐的记忆,如今,也将随着她的死去被封存在这小小的小小的黑色盒子里。我的眼泪占据了整个世界,然而我没有哭。

吃过午饭,才到了葬礼最重要的部分。我和姐姐被穿上麻衣,像多年前的爷爷那样披麻戴孝,在烈日下固执地连扣子也不愿解开。送葬的队伍很长,或熟悉或陌生的人都系着白巾穿着黑衣。我们淌着台风留下的积水出了村子,在村前的桥上停了下来。我被带到桥的另一边,跪着,看着姐姐对着母亲的遗像在桥的那边跪下磕头。于是我也被示意磕头,跪着。直到许许多多复杂的仪式完成,我才被领着回到了送葬队伍。他们说,我与母亲的八字不合。

而后便是漫长如梦境一般的道路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。

到了入土的时候,我又被远远地带离,背对着。我知道,八字不合。于是我看着公墓里成千上万个黑色的墓碑,想象着他们寂寞的灵魂是否会友好地接纳我的母亲,亦或是一如那沉默的墓碑一样冰冷坚硬。

我的记忆在给母亲上完香后便戛然而止,此后那个夏天的一切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。每每回忆起,只剩下那黑色的、沉默的墓碑。

第04版:副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