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湖讲堂

我们知道,讲未来是最不好讲的,因为研究社会科学的人最害怕去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,但是,这个课题却非常重要。我以前在《中国改革三步走》中写过:中国改革三十年,先是走经济改革,现在走社会改革,以后走政治改革。我认为中国现在实现民主化还太早。有人提出:“你说民主化还太早,那你研究民主是不是也太早?”我说对未来的东西要有个把握,如果民主化真的来了,再去研究就来不及了。如果中国民主化不可避免,那么中国应该实行一个什么样的民主才是适合自己的,这是我们学者的研究课题,也是我们的一份社会责任。从社会科学领域的角度出发,如果你要看未来,就要在一个大历史背景中去看。如果你要看未来的三十年,就要看以前的三十年,甚至是以前的六十年是怎样的。
历史就是历史,要从大历史来看,对毛泽东做一个客观的评价。毛泽东时代天翻地覆的改造为后来中国的现代化创造了客观条件。
今天我们讲“一百年”,也就是新中国成立一百年,即2049年。从现在到2049年还有35年的时间,所以要研究就是未来三十年的事情。自十八大习近平总书记等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上任以来,从三中全会到四中全会的架势可以看出,他们规划的至少是中国未来的三十多年的事情。
如果要讲未来30多年,那就先要从改革开放以后的35年发展进程来看,同时还要从新中国成立以后65年的发展进程来看。
毛泽东的三十年对中国非常重要。国内国外对毛泽东的评价颇有争议,我觉得应该在一个大的历史背景之下,对毛泽东做一个客观的评价。把毛泽东神化或者只是批评,都对他不公平。历史就是历史,习总书记曾说,改革开放前后两个三十年之间不要相互否定,我非常支持。历史是事实,不能相互否定,更不能用主观的意识去相互否定。
新中国的成立产生了一个统一的国家。中国从清朝衰败以后,找不到一个政府形式、一个国家形式,是从军阀混战、抗战这样分裂的局面中走过来的。当然在上个世纪50年代也有搞经济建设。纵观毛泽东的整个时代,它的经济发展在50年代前面一个阶段是搞得非常好的。当然中国前面30年的人均GDP很低,就是后来邓小平所说的贫穷的社会主义,但是人均寿命、教育、基本的医疗有根本改观。在这点上,毛泽东是有非常大的功劳的。中国以前的传统体制就是皇帝统而不治、皇权不下乡,而毛泽东领导的体制是政府的权力第一次深入到社会的各个角落,进行大规模的社会动员来建设国家,这是很多国家做不到的事情。当然,后来他搞“文化大革命”犯了巨大的错误。
毛泽东的功劳在哪里?中国人自己往往看不清楚。我很喜欢把中国与印度作比较,因为现在印度学西方的民主学得很好,我就想中国跟印度有什么不同。我的灵感来自新加坡前总统纳丹,他是新加坡印度裔,我问他:“你觉得中国和印度有什么不同?”他考虑得很简单,因为中国有共产党,印度没有像中国共产党那样的一个组织。我在想,一个政治组织为什么对国家有那么大的影响?现在中国改革开放发展市场经济,为什么印度的民主法治、市场经济就搞不起来呢?如果你去印度看看,无论是传统的等级制度、家族制度、传统的社会结构,还是现在的那些民主法治,都在阻碍着市场经济在印度的发展。不可否认印度这几年发展很快,但真正发展起来的基本上只占印度人口的10%。再看印度现在的经济,所谓的现代工业经济只占30%,而传统部门的经济占70%。毛泽东时代对传统社会的改造扫清了市场经济发展所面临的障碍。中国改革开放以后,那么快的经济发展,跟中国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有关。比如,如果中国不是土地集体所有制,就很难征地。印度现在要征一块地,中国一个月就够的话,它要好几年。所以大家去看印度,基本上现在的经济就是外包,因为英文好,主要是IT、高科技这方面,大规模的工业化还没有开始。从人类历史上来看,经济要发展,首先要有大规模的工业化,而大规模的工业化需要大规模的基础设施,但是印度现在做不了。印度没有像中国共产党这样的一个组织,基本上是家族统治,印度的民主化也建立在他们的家族统治的基础上,印度现在的等级制度下,尽管由大家选票,基本上就是非常极少数人的民主。
第二就是工业扩张。因为为了战备经济,当时国际条件不好,中国就从以前的东南沿海的一些经济基础设施,到后来实施“三线”计划,扩张到全国各地。这是一般的市场经济推动不了的。改革开放以后,邓小平要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,并不是说一句话市场经济就发展起来了,需要很多的条件,而这些客观的条件都是毛泽东时代创造出来的。我个人认为,毛泽东反对西方的资本主义,不仅仅是反对市场经济、反对资本主义,他不了解西方的资本主义运作方式,但是他觉得用西方的这种方式,永远不会赶上西方。他认为在落后国家搞经济发展,不能用西方的那套方式。这一点,我想大家如果重新去解读毛泽东的话,可以用另外的思路来看。
中国人喜欢跟美国人比较,不喜欢跟印度人比较。从1980年到现在,美国经历了五任总统,中国也经历了五任总书记,但是比较一下,中国从70年代末那么穷的一个国家,人均GDP不到500美金到今天的7500美金,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增长。中国曾经是最穷的国家之一,到现在成为了第二大经济体,而美国做了什么?五任总统中,里根总统做得最好,进行了一些改革,取得了一些巨大成就,但从老布什开始,美国除了海外战争之外,政府基本上没做什么事情。再比如说金砖国家,五个金砖国家,其他四个金砖国家GDP总体上加起来还不及中国一个。我们自己生活在中国不知道,但是从比较的角度可以看得出来中国取得了一些成就。到去年,中国的经济总量已达到日本的2倍。虽然中国的人均GDP低,但它不是一个负面因素,人均GDP低表明还有巨大的发展空间。
中国改革开放的进步,恰恰是中国政治上很多的创新、很多的改革。
改革开放这36年来,市场经济体制已经建立起来了。当然经济体制方面需要改进,但是大体的制度已经建立。是不是中国这36年的发展就是一个经济上的改革呢?西方对中国的看法,基本上是认为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只是经济改革,而没有政治改革。经济体制改革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,那么政治上有没有进步、有没有改革呢?因为我是学政治学的,我觉得中国改革开放36年的进步恰恰是中国政治上有很多的创新、很多的改革。我把它总结成几点。
第一是职位的限任制。宪法规定总书记、主席、总理和政治局常委等重要的领导岗位,只能任两届、十年。美国总统是八年两届,韩国则是五年一届。我觉得只有五年那什么也干不了,两届非常重要。今天我们再去看看那些发生颜色革命的国家,基本上就是因为没有限任制,总统无限连任下去,中亚、中东都是这样。政治里面有很多复杂的因素,但是废除领导职务终身制,这是邓小平的功劳。
第二是年龄限制。中国的年龄限制非常严格,到了年龄就得退休。中国每年有几百万的干部退休,有几百万新的干部上去。这就是政治学里面所说的,更新非常快。
第三是贤能政治。这是个了不起的政治。作为一个国家领导人,首先你要有教育背景,但对教育背景的要求我觉得要适当。政治是政治,教育精英不见得是政治精英。此外,工作经验很重要,你要有西部工作的经验,也要有东部工作的经验,有中央工作的经验,也要有地方工作的经验。中国是一个大国,如果没有各方面的工作经验,就很难做好领导人。
第四是集体领导制度。集体领导体制有它的负面效应,但是积极的方面就是领导人互相制约,就是党内民主。
这些都是政治创新。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基本上方向是对的,没有犯过大的错误。如果不考虑这些政治因素,很难来理解中国改革开放36年的伟大成就。当然也不是说现在中国模式是最好的,它也面临许多的问题。比如说集体领导,集体负责到最后就变成没人负责,因为任何一个政治制度,最后谁负政治责任最最重要。再比如说,现在有些官员的腐败触目惊心,贪污的数量超出人们所能理解的底线。我想一个人能够贪污那么多钱的话,肯定是某些方面的制度出了问题。
当前改革的问题是,经济领域没有跟社会领域分开,简单把经济政策运用到社会领域。
当下,中国在现有体制下也产生了很多问题,我们必须正视。今天我们看到了雾霾等,这些问题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就有,一个原因是我们没有把经济领域和社会领域分开来,简单的把经济政策运用到社会领域,导致该市场化的没市场化,不该市场化的过度市场化,该合并的地方没有合并,不该合并的地方过度合并。中国80年代改革开放受到外界条件的影响,当时国际上主流的改革思想,像美国里根的新自由主义,在中国被国有企业抵制住了,但不幸地是它进入了像社会保障、医疗、教育、公共住房等这些社会领域。日本跟东亚四小龙,他们经济起飞以后大概30年时间,能把中产阶级做到很大。中国改革开放到今天,中产阶级的数量,根据目前各方面的统计数据,大概是在30% 左右。为什么形成这样的局面?因为你把社会都破坏掉了,我们很多的GDP都是通过破坏社会得到的。大家就说,你买了房子变成房奴了,生了小孩就变成孩奴。中国的中产阶级没有社会基础,消费社会跟中产阶级基本上是同义词,所以消费社会建立不起来。我们今天要对无产阶级重新理解、重新定义,无产阶级不是真正的无产,否则也不会提全面小康社会了。
中国进入“新常态”,经济上两位数的高增长过去了。反腐的新制度正在形成,方向是法治。
以上是十八大以前产生的问题。十八大之后,我们进入“新常态”:首先,经济“新常态”。我们两位数的高增长已经成为历史,现在进入了中高速经济增长,经济结构调整,从对外出口转向内需社会。
其次,政治“新常态”。一是权力的集中,以前是太多的分权制衡。二是顶层设计,三中全会、四中全会都是通过顶层设计而来的。三是反腐败。
反腐败非常重要,不反腐败就会亡党亡国。中央设计的很好,但是一到某些地方就被搞成一个群众性的运动,那就不好了。群众运动非常有效,但是你要看到成本。
反腐败,先治标后治本,治本就是要建立反腐败的制度。比如,新加坡、香港,新加坡一个小小的反贪局,香港一个小小的廉政公署,同样是两个华人社会,为什么搞得很清廉,这跟多党制没关系。新加坡是长期一党独大,香港当年还是港英当局。反腐败的机构要集中,机构太多了,反而给腐败很多机会。反腐败的新制度正在形成,法治的方向是对的。
要把这些权利下放到改革者手里,允许试错。今天我们做减法比做加法更重要,清理过时的东西。
未来三十年怎么走?三中全会、四中全会已经产生了顶层设计,怎么将顶层设计变为实际?一、行政审批权真正的下放。改革的主体是地方政府、社会和企业,要把权力真正下放到改革者手中,要敢于让他们去试错。二、减法比加法更重要。改革就会触动现有的法律体系,所以要及时清理陈条旧法,加法之前要减法。三、探讨中国政治体制,中国要搞自己的宪政,能在中国这片土壤上运作的才是好宪法,中国应该搞“开放的一党制”。四、反腐败,反腐败的机构要集中,应该以中纪委为核心,把权力集中起来,中央直接领导地方纪委。五,不要犯一些颠覆性的错误。到2049年,我相信中国定将成为一个文明富强的国家。(根据录音整理,未经本人审阅。整理:唐茂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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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永年:国际著名中国问题专家。先后获中国北京大学法学学士、法学硕士,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硕士、博士。1995—1997年在美国哈佛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。历任中国北京大学政治与行政管理系助教、讲师,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、资深研究员,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政策研究所教授和研究主任,现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,中国华南理工大学荣誉教授和公共政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,《国际中国研究杂志》(China: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)共同主编,罗特里奇出版社“中国政策丛书”主编和世界科技书局“当代中国研究丛书”共同主编。
郑永年先后出版英文学术专著13部,包括《技术赋权》、《中国的行“为联邦制”》、《全球化与中国国家转型》、《在中国发现中国民族主义》等。 编写中文学术著作十多部,包括《中国模式》、《保卫社会》、《改革及其敌人》等。先后在国际学术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。多年来,其独立而深入的中国研究以及视角独到的专栏文章,在海内外产生了重大广泛的影响。
4月24日,郑永年应邀出席“当代浙学论坛”,在我校文化活动中心剧院作了题为“中国未来三十年”的精彩报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