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人

来源:新闻网发布时间:2017-02-20浏览次数:29
 

我渐渐地,渐渐地了解到,所谓父女爷孙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仅是今生今世。目送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,你站在小路的这一边,直至他走到转弯路口,见他转身挥手,做了口型告诉你“不必追”。

姥爷去世的时候,我在外地读书,已经进入高三冲刺阶段,妈妈突然打电话过来说:“你得回趟老家,姥爷快不行了。”我做卷子正做得迷迷糊糊,一个激灵,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先流了下来:“不会吧。”顾不得旁人劝说“快高考了”,我还是坚持回了家。姥爷的最后一面还是要见的。

以前妈妈总是说:“你小时候姥爷对你可好了。”我总想小时候的事情哪里记得了,总觉得妈妈是在让我更加感恩姥爷,况且姥爷是一个很固执很吝啬的人,并不讨人喜欢。有一次我在老家过年,一家人在同一个饭桌上吃饭,我习惯性的把一只手放在桌子下面,用一只手夹菜吃饭,姥爷阴沉着脸严厉地说:“你就一只手啊! ”我一下子就懵了,心里想着这破规矩,谁要遵守啊,当时觉得姥爷厌烦极了。

姥爷总是觉得自己生病了,隔三岔五就跑到医院去问医生自己还能活多久,是否得了医不好的病,如果医生说什么病也没有,他就又担心是不是医生和子女串通好了来骗他,于是他就又换家医院接着查,求生的欲望鞭策着他那像用核能供电的双腿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直到有一天,医生说:“你应该去看看精神科。”他才停了下来。

他不是真的停了下来。他自己用木头做了一幢小房子,房子被院子围起来,里面还有牲畜笼,他所期望的美好生活就是这么简单的样子,他开心地跟我说:“以后我死了,就去这里面。”我尴尬地说:“姥爷,你这身强体壮地还能自己打家具呢,哪里会死。”他说:“你不知道,我前两天听见乌鸦落在房檐叫了一阵,我时日不多了。”“你不是教过书吗?怎么还迷信这些。”“反正我死了,你就把他烧了噢。”他把房子放在仓房里面,又叮嘱我:“你一定要记得,要不然我死了没地方去,就成了孤魂野鬼。”我鼻子一酸,莫名地想哭。

我从未想过姥爷有一天会离开我,我一直觉得他就是那样不远不近地站在我的周围,看着我慢慢长高、上大学、生儿育女,看着我一步步走着他走过的路。记得一个夏天的晌午,我跟姥爷一起吃过饭,一抹嘴便准备去网吧和同学一起玩游戏,姥爷说他也要跟着,我不让,劝说道:“太阳正大着呢,您这腿脚也不方便,别去了。”说完我就走了,就像逃离火灾一样,我知道我如果留下来,姥爷又得说这说那。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姥爷竟然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。我说:“姥爷,你怎么不在家休息啊?”姥爷背着手微笑着说:“出门走走对身体好。”我极力阻止道:“我要去的地方可远了,您可别累着了。”说完我转头就走,故意加快步伐,可是一回头发现他还在我身后:“没事,我就陪你走这一段吧。”想到这一幕,我身体的一个部位隐隐作痛,我知道那是心。

也许每个人对死亡都是有预感的,仿佛那乌鸦就是来自天堂的使者,没多久姥爷就摔倒了,而且摔得很严重。与此同时,医生告诉我们姥爷得老年痴呆症很久了。“怪不得他总觉得自己有病,他可能感觉到了不对,就是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。”妈妈说:“我们应该相信他。”

他瘫痪在床,生活不能自理,由四个女儿轮流照顾。女儿送饭来的时候,他就拼命讲话,饭都还没咽下去,话就已经先说出来了,讲的全是年轻时候的事。他是一个教书先生,但是文革期间那些没文化的人要打倒有文化的人,他受了牵连,被迫去种田,有时也给人做做家具,生活也还富足。女儿离开之后,他就看电视,手指不停地按“next” “next”,一丝喘息的时间也不给那台也已经进入耄耋之年的电视机。电视机的画面变成一条一条的光线,照在他闪烁出晶莹泪珠的眼眶里。没有任何频道能够排遣他的忧愁。他是多么孤独啊。

医生断定姥爷活不了多久,因为他不仅体弱而且器官也衰竭了,但是姥爷就是一个坚强到固执的人,一如他当年由教书先生转成种田农民之后顶着烈日干活的毅力。妈妈去给姥爷买药的时候遇见当初给姥爷动手术的医生,于是跟他说了姥爷的情况,医生很惊讶:“他还活着,真是个奇迹。”

他本身就是个奇迹。他把家具拆了之后,做成小家具,待小家具也用不了了,便拆了做成小玩意比如木剑来给我玩,这也许算不上是什么奇迹,但这是一种爱。

可他还是走了。

他摔伤后,我在他的床边,照顾过他一段时间。他靠在床上,呆呆地咧着嘴笑:“这是谁家的儿子呀?” “姥爷,我是昊宇啊。”老年痴呆已经带走了他几乎全部的记忆,他问东问西,又突然间问道:“怎么不在外地读书了?”“学校放假,我回来了呀。”他高兴坏了,从枕头底下拿出手帕,打开之后是一堆零钱,抽出张10块的给我,说道“读书要努力啊,多买点东西吃。”我说不要,推回去了,他又重新红着眼睛递给我。我说“姥爷,你留着买药。” 我知道这句话对他最管用。因过去的生活太穷苦,他总担扰自己老了没钱治病,可他从不曾向女儿们要过钱,生怕自己成为她们的负担。果然他不再坚持,说“是啊,买药得花好多钱。”姥爷把裤子褪到膝盖处,给我看他肿胀的双腿,手指按下去的窝半天也起不来。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我宽慰道“你现在走动得少,血液不流通,腿当然会肿。”听到这话,姥爷会露出安心的神色。

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去陪他。他见到我都会问那句话“你是哪家的儿子呀?”我们几乎每天都要重新认识一遍。很快一个礼拜过去了,假期结束我得回学校念书了。走的那天我去跟姥爷道别,姥爷出乎意料地没有问我是谁,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离别的愁绪在我们之间弥漫着,但谁都强忍着不说。陪他说了会话,我说“姥爷我要走了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妈妈特别提醒过我别说自己回学校,他会承受不了的,因为如今每一次的“再见”都有可能是“永别”。他躺在床上不看我点点头说“你好走啊。”“嗯。”我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有动静,回过头发现他正躺在床上,身子努力地向后蹭。我明白过来,他是想立起身子,似乎是在用他仅有的方式送别我。我过去把他扶起来,嘴角颤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握了握我的手说“走吧。”当我走出他的屋子摊开掌心发现手里多了十块钱。

那天连夜赶回老家,还是晚了一步,姥爷已经走了。

第二天,大家忙着处理后事,我在姥爷的屋子里帮忙整理遗物,也没有什么好整理的,不过是几件衣裳,其中一件呢子大衣好像自打我有记忆起,他便一直穿着,每到夏天,他就会把它拿出来晒晒,用透明胶带粘掉灰尘,再穿时就好像新的一样,他把它打理得这样好一定不是偏爱这件衣服,而是为了节省。他是一个节省到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的人。因为另一个菜市场的菜价更便宜,他便走很远的路去买,买完了又走很远的路回来,手指被手提袋勒得通红。年轻时没钱是如此,老了有钱了也是如此。女儿们都劝他不要活得这样累,他说钱得留着买药呀。
   
他只是想活得更久一点,尽可能地再久一点。所以他坚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力量与强大的宿命做着抗争。

收拾到最后,我在仓房里找到了那个木头小房子,家人们早就忘了它,也许姥爷自己也忘了。我掸掉上面的灰,看着小院子小房子小牲畜笼,我想姥爷可是个爱热闹而且爱养花的人,没有花花草草和人怎么行。于是我从地上抓起几根草,又摘了几朵花放进小房子里面,拿起姥爷的锯子和凿子,不顾美感地把一块木料做成了人形,把它也放进了房子,我想有人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。

有时候会想起姥爷,但是我不敢想,一想就会哭。唯有天真地认为姥爷已经住进了那栋房子里正过着理想的生活,我心里才会好受些。没有谁可以陪伴谁一辈子,人和人之间就是不停地交集而又错开,正如那日姥爷对我说的那句话:“我就陪你走一段吧。”真的只能陪我走一段了。

第04版:副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