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稀记得在原创版的《读者》上看到一篇《目送》的文,文的大意却是忘了,只略微记得作者的某位朋友造访之后要离开,他说了一句:“我就不亲自送你了,且目送吧!”很平常的话语,很贴近的距离,但读到时,只觉得心里一阵温暖。情到深厚时,化繁为简,质朴而简约。主人静静地立在门口,看客人渐行渐远的背影,想象着你一路的水阔山长,身虽在原地,但这颗心却是与你一道远行了。
惟有知音,才能以如此的方式相送相知吧;惟情深厚,才能久久地立在一处沉思遥望吧。自古送别,总少不了杨柳、渡头、斜阳……给人以离情依依、无限怅惘之感。王维有诗:杨柳渡头行客稀,罟师荡桨向临圻。唯有相思似春色,江南江北送君归。是在春色婆娑的光景,他对友人的送别之情有如目之可见、耳之可闻的春色,带着葱翠的味道和烂漫的色彩;甚至我在此岸,你立于彼岸,江中的氤氲之气就如你我的呼吸,浓浓淡淡、浅浅轻轻,恍若诉说着别样的离情,却离情不苦,浓郁如酒、甘甜醇香。
在我脑中,一幅清晰的关于送别的画面来自嵇康:高耸入云的悬崖上,坐着一人,长发飘散,随意落于肩头,身着缁衣,衣袖翻飞,双手抚琴,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仿佛随时可以羽化而登仙;远方的空中有一对翩然而过的归鸿,徐徐而行,从容不迫,而悬崖下方的水流间,则是一叶扁舟,有人立于船头,面朝崖的方向,身影渺小;画面上几句四言诗: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。俯仰自得,游心太玄。这是嵇康送他兄长嵇喜参军而作的诗,描写的是双手轻抚琴弦,双目远眺送归鸿的场景。在诗中可见一种从容的雅量,俯仰之间,即是所得。离别虽难舍,但山青水碧,同在此间,吾与子之所共适。
魏晋之风,洒脱随性。所以嵇康诗中的“目送”给人离情很淡的感觉,倒是有一种恬然散淡的韵味。“俯仰自得,游心太玄”,人生于天地间,就不必计较得失去留,顺着自己的心意极好。如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中所言: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故此,那些让人欣喜或者悲伤的事情,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如风一般逝去了,又何必为此忧伤怀怨呢?所以嵇康的那种“目送”,更多的是对离别的一种豁达的随遇而安,就如那归鸿,兀自在天空中飞翔,累了便栖止,而后仍畅游天地间,了无挂碍。
想到这个题目,写这篇文字,是因为这两天反复听一首《知音》的歌,唱词说:人生难得一知己,千古知音最难觅。那些如王维、嵇康般可以目送,并且心随的人大约是志同道亦合的知心人了。于是感叹,那些遗落在哪段时光的知心人现在都在哪里了。常常把高三时的同学录翻开来,有些同学的面容已然模糊,更不用说声音和动作;我也常常回忆,那时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挥手分别的我们脸上是怎样的意气风发,而我又在她们的本子上写下了怎样关于别离的心情……我想这些都散落在红尘紫陌中了吧。那时的我们,也是站在同一个地方目送着其他人的离开,一个又一个地,直到剩下自己,被夕阳拉出一条长长瘦瘦的影子来,也似夜深时的一灯如豆,暖暖的黄色的光一直照亮着前行的道路。遗憾相聚的时间太短,分离的时间太长,遗憾不能同途同归。
不记得是在谁的本子上,写了李叔同的《送别》: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无论怎样相知的人,总会飘落在天涯的各处,无需挂牵,只要记得你们依然在。而我,也还在原地,不独目送,亦且心随。

